“小到抽血化驗,大到核磁共振、動脈造影等等,病人可能一輩子也不會知道,他稀里糊涂做的那些檢查,有些根本就沒必要。但錢可不少花。”
那些良知未泯的醫生勇敢地站了出來,揭開了行業的“潛規則”。
透過“過度診療”的表象,我們看到,那一條環環相扣的利益鏈條,正在盡情地吞噬著人們的“血汗錢”。
盡管政府主管部門的“新政”已經開刀這些頑癥,但這些舉措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解決老百姓看病貴的問題,目前還是未知數。
一線調查
揭秘“過度診療”背后的利益鏈條
7月下旬,20歲的乙肝患者王某奔波于天津市幾家大醫院,希望進一步診斷自己的病情。讓王感到奇怪的是,幾天之內,每家醫院都讓她重復做相同檢驗,而且各醫院檢查的“乙肝定量PCR”結果相差懸殊,有時在正常值范圍內,有時又比正常值高出100多倍!
為什么要做這項檢查?差異懸殊的檢測結果又代表什么臨床意義?從來沒有一位醫生給她做過解釋。王每做一次“乙肝定量PCR”檢測,需要費用100多元。
“其實她做‘乙肝五項’化驗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乙肝定量PCR’檢測根本沒必要做,而且還常常出現假陽性結果。但如果醫生們不讓她做,那些診斷設備以及昂貴的診斷試劑又賣給誰呢?”一位醫療設備經銷商坦言,類似王某經歷的這種“過度診療”在醫院中“司空見慣”。
“‘過度診療’的利潤甚至比賣藥的利潤還要大!”該經銷商說。
記者調查發現,在利益驅動下,醫院競相爭取“過度診療”的利潤空間,引發了醫院之間的“醫備競賽”。這給醫療設備產銷商們帶來巨大市場的同時,商業賄賂的陰魂也如影而至。
“過度診療”
“小到抽血化驗,大到核磁共振、動脈造影等等,病人可能一輩子也不會知道,他稀里糊涂做的那些檢查,有些根本就沒必要。但錢可不少花。”北京一家二級甲等醫院的內科醫生告訴記者。
一位醫療設備經銷商也佐證了這個說法。有一項“預測”病人是否患腫瘤的芯片檢測在很多醫院都做得很“火”,但實際上沒有腫瘤的人做這種檢測什么也查不出來;而腫瘤患者用其他檢測手段完全可以查得很清楚,也沒有必要做這項檢查。據這位經銷商介紹,這種設備和診斷試劑在全國各地賣得“奇好”,因為單項檢測收費從100多元到300多元不等,全套檢測收費則要超過千元,醫院的利潤很可觀。
一些小醫療器械產品的過度使用也讓某些醫生“大大受益”。一位心血管支架經銷商告訴記者,現在很多醫生都極力推薦心血管病患者使用支架。“以進口心血管藥物支架為例,一個售價大約為8萬元左右的支架毛利潤約為40%,其中20%歸醫生所有,10%左右用于學術贊助,余下的10%左右歸經銷商。”這位經銷商透露,“一個支架的價格從幾萬元到十幾萬元不等,在高利潤誘惑下,盡管很多患者不適合或沒必要用支架,但醫生們也會有辦法‘迫使’患者使用。”
“比起這些小項目,做X光、CT、核磁等檢查的利潤就更大了。我的同事就曾讓一些普通感冒的患者照完X光片又照CT。雖然診療規范中并沒讓醫生這么大動干戈,但也沒禁止這樣做。”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內科醫生說,“事實上,病人多做CT對我們醫生來說沒有什么提成,這部分提成主要是醫院放射科拿。但醫院領導鼓勵大家多讓病人做,因為醫院要快速收回成本,快速贏利。”
業內人士給記者算了一筆賬,以一臺650萬元購買的進口品牌CT機為例,按照六年折舊計算,醫院每年需要支出的成本是:設備成本650萬元/6年+售后服務合同81萬元/年+球管57萬元/只=248萬元,另加人工費40萬/年,造影劑、X光片180萬元/年,一年共計約468萬元,還不包括房屋折舊、水電支出等。如此看來,如果不全力“推銷”CT檢查,醫院將承受巨大的經濟壓力。
“醫院號召我們讓病人多做檢查的理由是,一旦出現醫療糾紛,醫生可以憑檢驗報告自我保護,因為我們是憑檢驗報告開處方的。”這位內科醫生說,“病人掏錢檢查,我們心里踏實,何樂不為?”
“醫備競賽”
“過度診療”為醫院帶來了巨大利潤,CT、核磁共振儀等大型設備更是業內公認的利潤“奶牛”。
遼寧省衛生廳的一項調查顯示:2004年該省CT全年總檢查收入為3.8億元,平均每臺創收132萬多元,平均每臺每天創收4400多元。如果一臺CT按照使用壽命10年計算,則可創收1320萬元。每臺CT平均售價300多萬元,只需兩年多就可收回成本。調查還指出,各地醫院認為擁有大型診療設備又賺錢又顯檔次,于是爭相配置,而且配置標準越來越高,醫院之間競相上演“CT大戰”。
河南省衛生廳的統計數據也“令人吃驚”,從2002年到2005年,該省購置的核磁共振儀數量連年猛增:2002年時僅有51臺,到2005年時已達到97臺。河南省的其他醫療設備采購也不示弱,CT從2002年的276臺迅速增長到2005年的429臺。
業內人士介紹,全國每年的醫療裝備市場銷售額遞增速度達到14%,2003年全國市場銷售總額已達548億元,采購物品大都是CT、核磁共振儀以及伽瑪刀等設備。
衛生部規劃財務司司長趙自林透露,國家近年來在醫用設備方面的招標采購金額逐年增高,2003年為8億元,2004年增加到30.73億元,2005年也超過30億元,“十一五”期間規劃用于購買設備的投資為67.71億元。一業內人士指出,按照目前的增速,恐怕規劃的67.71億遠遠不夠。該人士表示,早在2000年已有先例,當時我國采購的CT、核磁共振儀的數量都遠遠突破了衛生部制定的規劃限量。
業內人士稱,為了盡快添購“高精尖”的設備,各大醫院在尋求資金方面更是各顯其能。除了國家劃撥資金外,醫院添置設備的資金來源還有貸款、使用集體積累資金等辦法。天津市衛生局的調查數據顯示,天津市30%的醫院采用貸款方式添置設備,20%的醫院動用集體積累的資金購買設備,25%的醫院靠政府財政撥款購買。
據介紹,在大醫院熱火朝天的“醫備競賽”面前,許多中小型醫院和鄉鎮醫院也不甘示弱。但由于囊中羞澀,難以一次性購買,于是這些中小醫院又嘗試了一種“只租不買”的方式。醫療設備跨國巨頭廠商如GE、飛利浦、西門子等,近幾年都紛紛設立了相關的租賃公司或業務部門,讓醫院先使用設備,一邊贏利一邊分期付租金。租期結束時,醫院若付完全部租金,就可擁有設備所有權,這樣,醫院負擔不重又能及時掙錢。因此,該項業務頗受歡迎。
企業“趨之若鶩”
“醫備競賽”帶來了巨大的市場增長空間。據介紹,目前國內醫療器械制造企業已經超過1萬家,其中國有企業占20%,外資企業占20%,其余60%全部為機制靈活的民營企業。
西門子醫療系統集團總裁范伯龍2005年宣稱,西門子醫療設備在中國的銷售額占到整個西門子中國公司的10%,是發展最好的業務板塊之一。當時,西門子已在中國投資了4家生產廠、3家研發機構,設立了33家辦事處。該公司專門斥巨資在深圳打造的西門子磁共振園也在2005年投入運行,作為西門子全球三大“總部支持中心”之一。這足見其對中國市場的高度重視。
“在醫備競賽的壓力下,另有一些企業卻勸說醫院添置二手翻新設備。”一專家透露,“這些醫院多半是沒有實力參與‘醫備競賽’,但又想添設備創收,于是一些二手翻新設備就以低價格優勢誘惑醫院。”
深圳市醫療器械行業協會曾對外公布這樣一份信息:一臺國產的中檔CT機價格約在200萬~250萬元之間,但是一臺同型號國外品牌二手CT機價格可能只有100萬元左右,而這種二手CT機在美國醫院的回收成本不超過10萬元。
“支出成本低,診療收費不減,這正合了那些醫院的心意。”據專家介紹,這樣的二手設備存量不少,但因為多是“不見陽光”的交易,具體數據難以統計。盡管這類設備沒有正規質量保障,臨床中經常出現漏診、誤診,甚至會對患者造成傷害,“但這個市場依然很火”該專家說。
商業賄賂“飄至”
2005年國家藥監局的第一大商業賄賂案就出自醫療器械司。原司長郝和平掌管著從大型醫療設備到小導管產品的上市審批和生產監管大權。巨大的市場需求也讓郝和平擁有了巨大的索賄牟利機會。
了解內情的人士披露,郝和平曾在自家的抽油煙機風斗內秘藏了一個裝滿存折的鐵盒子,來自每個省的賄賂金錢被分別存入代表這個省份的存折內,共有30多個存折。雖然目前郝和平受賄案的具體涉案金額尚未公布,但有關人士說,其受賄金額絕非小數目。
由于目前醫療設備的購置幾乎均由各地醫療行政部門和醫院自行掌控,在治理商業賄賂專項行動中,紅火的醫療設備采購常常成為治理商業賄賂的重點。
一位業內人士表示,醫療設備經銷商們每次做生意都要公關一番,“現在不如以前利潤大了,一臺大型設備(價值在200萬元以上)的利潤只有10%左右。這10%的利潤還要分給醫院院長和衛生局相關人士,有時甚至還要留出給省衛生廳有關人員的份額。不然,從招標到選型,每一步都不會順利。”
在今年上半年的商業賄賂治理風暴中,一大批收受賄賂的醫院負責人落馬,其中很多受賄案都涉及醫療設備的采購。
縱深
衛生部“新政”遏制過度診療
“你如果認為醫生涉嫌開大單、多收費,可以向醫院管理部門或主管的衛生行政部門反映。
但具體判定是不是過度診療其實很難。” 衛生部醫政司的一位官員明確表示。
正當社會各界不斷抨擊醫療領域看病貴問題時,衛生部提出了一系列遏制高收費的醫療改革新措施。
7月底,記者了解到,衛生部將逐步推行“不同醫院,不同收費”的新診療價格政策,并將實施醫療設備技術評估準入制度。衛生部官員希望以此解決由各地“醫備競賽”引發的老百姓看病貴問題。但有人認為,這些舉措不太可能令人滿意。
新政橫刀
“衛生部將逐步推行新政策,讓不同等級的醫院執行不同的診療價格。以此遏制購買設備攀比之風,解決設備采購中的商業賄賂以及隨之引起的看病貴問題。”衛生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