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土木時代看似轟轟烈烈地來臨了,然而浮華背后,粗放的外延式增長卻正在驅除著醫院的內涵發展
“醫療保健意識的日益提高使得人們對醫療環境提出了越來越高的要求,而我國縣及縣以上醫院中1/4的醫院是40年代至60年代建造的,近1/3的醫院建筑是磚木及土坯結構,而且經過幾十年的使用,這些醫院已經遠遠不能滿足人民群眾看病就醫的需要,這種形勢要求醫院必須加快自身的建設。
”干了30多年醫院建設,曾任衛生部規財司基建處處長的于冬說。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國眾多醫院紛紛投入到了“大興土木”的建設中。然而,在一陣風似的建設浪潮中,醫院盲目地追求現代化、盲目地照搬國外、盲目攀比而缺乏系統規劃設計的弊端被充分暴露了出來。
落后豈止30年
1987年,于冬作為衛生部官員接待了來自世界衛生組織和世界銀行的有關專家,外國專家考察了在華世界銀行醫療項目之后對于冬說,你們國家的醫院建設水平落后發達國家30年。對30年的概念,于冬當時并沒有產生多少認識,但是后來當于冬走出國門,看到了外國先進的醫院建設模式后,她不禁感嘆,中國醫院建設水平落后的程度不僅僅是30年,外國專家“30年”是一個客氣的說法。
的確如此,這些落后30年的建筑在運營過程中,特別是在長遠發展過程中,不斷地暴露出諸如規劃設計不合理、建筑陳舊、功能匱乏、環境雜亂、用地緊張、建筑密度高等問題,但是這些問題并沒有引起人們的重視,直到2003年SARS的爆發。在SARS期間,很多本來應該救治病人、保障社會的醫院,不僅沒有被有效地調動起來,反而成為流行病二次爆發的集中地和二次感染的源頭,這一冷酷的現實凸顯了現有醫院建筑中存在的諸多危機,人們這才開始嚴肅地看待醫療建筑擔負的重要作用。
“國外醫院建筑研究起步比較早,發展也比較快,研究的體系和深度都達到相當高的水平。我國醫院建筑領域的專家學者從1981年開始‘請進來,走出去’。凡是出國考察過醫院的同志都有一個共同的感受,國外的醫院建筑設計、建筑裝備、施工質量、設施維護等都領先于國內,而且差距很大。”于冬說。
最早在國外取得醫院建筑學位,被視為醫院設計泰斗的中元國際工程設計研究所總建筑師黃錫認為,與國外先進醫院設計思想相比,我國現有醫院建筑在起初設計時,遵循的設計思想不專業,是見縫插針型的,布局較死。“為什么看上去我們的門診量大的驚人,熙熙攘攘,其實這是不合理的設計造成的。”黃錫說。這樣的醫院建筑帶來的后果又是什么呢?首先是醫院使用上的不便,其次,這樣的建筑在遇到像SARS一類的傳染病時反而會成為醫院控制疾病流行的巨大的障礙。
與此相反,在西方國家,通常使用的是“醫療街”的概念,就像城市的主干道一樣,在醫院內部用一條“街道”—寬敞的室內通道把各個部門串聯起來,這樣的設計既可以使患者能夠輕松地找到所要去的部門并完成相應的治療、各種檢驗、檢查等工作,同時也極大地方便了各部門醫護人員之間的溝通,提高了醫院的服務效率。
醫院建設進入提速期
落后的醫院建設狀況是歷史形成的,到了21世紀的今天,在國民經濟快速向前發展的背景下,改變醫院建設落后局面的時刻也來到了。
據于冬介紹,醫院建設有一個自然形成的建設周期。到目前為止,我國大致經歷了五個階段:1949年—1952年是三年恢復時期;1953年—1963年是城市、工礦醫院和縣醫院重點建設時期,其中又分為1953年—1957年城市及工礦醫院的建設時期和1958年—1963年縣醫院建設時期;1964年—1976年是鄉鎮衛生院重點建設時期;1978年—1990年是城市及縣醫院發展時期;1991年—2000年是重點發展農村衛生“三項建設”時期。由此,于冬認為,我國城市及縣醫院建設和農村衛生院建設的發展是交替進行的,大約十年左右形成一個發展周期。進入2000年,中國醫院迎來了一個新的發展周期。
事實正如預料的那樣,進入2000年后,中國醫院界建設醫院驟然提速。據統計,目前全國80%的醫院存在改擴建問題,20%需要新建,用于醫院建設領域的資金將達到數千億元。 “九五”期間上海在醫療基本建設方面的投資為24億人民幣,而從2001年到2005年則預計投資92億人民幣。在2005年,單個醫院建設資金達到幾個億,甚至20億、30億已經不是傳說。與此相對應的是,醫院建設這個在建筑界曾被長期遺忘的領域,這兩年也日漸走紅。原本沒有涉足醫院設計、建筑的公司紛紛進入這個市場,而幾家早些年就進入醫療市場的建筑公司更是感慨面對接連不斷的業務卻沒有足夠數量的設計人才。在北京、上海等地舉辦的有關醫院建設研討會上,出現了越來越多的洋面孔,這些洋面孔無一不沖著中國醫療建筑市場而來。
“這個市場到底有多大,不好說,但是你想一想,全國有多少家醫院,還有精神病院、傳染病院、老年病院,社區衛生機構,再加上民營醫療機構的數量。這個市場就這么大!” 黃錫說。
盲目攀比的建設亂象
火熱的醫療建筑市場熱度雖高,但在運營發展中暴露出來的問題也不少。
“最近一些有建設任務的醫院提出要建20年甚至30年不落后的醫院,這個想法很好。一個醫院建成后要在世上挺立幾十年甚至上百年,沒有一點超前意識是不行的。但是,到底20到30年不落后的醫院是什么樣,卻說不清。有些是不停地擴大規模,800床、1000床、1200床,甚至更多;還有些是不斷地建高樓,10層、18層、24層樓,他們只看到了現代化城市建設高樓林立,醫院應不甘落后,但沒想到‘經濟投入與社會效益的統一’,‘醫療保健與設備安全的統一’,譬如,為防范災情,醫院最忌諱建高層等等。實際上,我們說20、30年不落后,是指在設計觀念上、管理思想上、功能要求上、適應性能上不落后,而不是在表面形式上和規模上。”雖然欣喜于醫院建設事業取得的巨大成績,但是于冬強調對這股建設熱潮醫院院長仍然要具備清醒的認識。
其實得出這樣的結論并不難,此前,人們經常會看到某個醫院建設工程剛建好就要改造,甚至被拆除、重新設計重新建造。
“為了趕超國外的潮流,一些醫院的領導還提出在樓頂設直升飛機停機坪的設想,然而它的設計卻沒有電梯間通向停機坪,況且需要搞清楚的是,在我國目前還沒有飛機急救設施和組織,甚至制空管理還不允許我們設置類似的組織,因此我們不能不說這種設想過于超前,確有‘不切實際’之嫌。”于冬說,“近些年,國外由于抑制醫療費用的上揚,想了很多辦法降低成本,吸引病人,其中之一即為盡量縮短住院期限而興建旅館醫院,而我們有些單位卻在奔走呼吁學習國外經驗興建星級旅館醫院。 ”
“有些醫院院長相互攀比,你建1000張床的醫院,我就要建2000張床的,你蓋10層樓高的,我就要蓋20層的,甚至有些地方建設規模達2000張床的醫院同時開工的有3家。”
“此外,一些醫院的總體布局仍停留在五十年代的分散式建設模式,缺乏對醫院建設總體布局的系統協調與優化,從設計觀念上講,落后于時代。而這些現象在全國不在少數。”于冬舉出了一些目前醫院建設中存在的不合理的現象。
像這樣盲目擴張規模、大造 “標志性工程”、建造高檔病房、豪華病房的做法,勢必造成建筑裝備的大量閑置,衛生資源的嚴重浪費,而且改擴建或新建后的醫院運營負擔沉重,醫院得不償失。
第三方缺位
醫院建設其實是一個醫院管理與建筑設計有機結合的問題。可以說,醫院的管理水平有多高,其設計水平就有多高。山東某醫院要花巨資擴建其已有的建筑,但是,等地基打下去之后,才發現設計有問題,需要改正。“這樣的例子有很多,不少項目包括一些重大項目在建成后發現使用中存在大量不合理的情況,甚至致命的弱點,造成了嚴重的資源浪費。” 北京建筑工程學院格倫副教授說。
當一個項目立項時,普遍的現象是醫院讓設計院出設計“方案”,設計院讓醫院出“功能”要求。一方面醫院的人員雖然對建設需求有深切的體會,但是拿出一個專業的,可以達到“30年不落伍”的方案來,的確是勉為其難,另一方面,設計單位對醫療行業并不了解,在院方的任務書不甚明確的情況下,只好憑經驗開展設計工作。造成的后果就是,設計單位難以設計出符合長遠規劃的作品,這樣的作品一旦變成現實,就給后來的使用者帶來了很大的麻煩。
格倫,國內最早從事醫院建筑研究的建筑學專家之一,希望引入建筑界通行的做法—讓建筑策劃發揮作用,從而打破目前這種院長不懂建筑,設計單位不了解醫療的窘境。
格倫講的建筑策劃,相當于充當了院長的建筑助手。通過與院方充分的溝通,替院方拿出一整套專業的、符合長遠規劃的設計要求,以最大限度的保證院方任務書的科學性。
格倫是目前國家自然基金委惟一贊助的醫療建筑策劃研究課題的項目帶頭人,畢業于哈工大,后在比利時魯汶大學建筑系獲得碩士學位。早在1996年以前,格倫就隨導師進入了醫院建筑的研究領域。在10多年的調查與研究中,格倫發現,出現大量新建工程“二進宮”或推倒重來的最直接原因在于第三方—也就是建筑策劃的缺位。在日本有80%的醫院在改擴建之前都要提前咨詢專業顧問,而在中國,醫院建筑策劃這個行當基本上沒有。在醫院建筑理論研究中已漸成氣候的格倫決心走進這個行當。
目前,格倫帶著她的弟子正在對一些醫院的建設進行咨詢。其中,最大的一個咨詢項目就是天津泰達經濟技術開發區政府擬建的泰達中心醫院總體建設方案咨詢。
雖然看到了醫院建筑前期策劃帶給醫院、帶給院長的長遠利益,但是,在實際操作中,格倫發現,院長并不愿多花錢在咨詢上。她認為國內醫院管理者轉變觀念是當務之急。“醫院花100萬元買一樓高的圖紙,覺得有交代,花得值。但如果花100萬元買一個策劃書就覺得說不過去。其實策劃的價值是非常高的,它可使醫院在建設過程中少走彎路,提高效率,節省資金,并且對醫院的發展有一個長遠的計劃與實施步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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